來時祥(左)生前與姐姐的合影。 廠方否認死者曾在該廠工作，少年尸骨深埋地下等待水落石出 今年2月2日，17歲的湖北少年來時祥離開了人世，醫院診斷死因為“急性三氯乙烯中毒”。親人們認為，來時祥是去年在東莞一家機電廠打工時中毒的，然而這家工廠卻不承認來時祥在該廠工作過。悲痛的親人至今沒有將尸體火化，而是掩埋于地下，以備有關部門檢驗，他們期盼有朝一日能徹底查明誰該對來時祥的死負責。記者近日對此事件進行了多方調查。 少年之死 來時祥的姐姐告訴記者，2004年11月，來時祥通過東莞一家人才市場的介紹，進入東莞市樟木頭三勝電機廠打工，被廠家安排從事用化學藥水三氯乙烯洗銹螺絲的工作。工作20多天后，他出現了頭痛、全身皮膚發紫并脫皮的癥狀。 不久，來時祥暈倒在車間，工友將他抬到宿舍床上休息。醒來后，廠方稱他有病不能再上班，讓他交出一切與工廠有關的東西后離開，只給了他200元錢。來時祥找到了在附近一家工廠打工的姐姐。來時祥的姐姐告訴記者，當時她看見弟弟時嚇了一跳，“他的嘴腫了起來，有的地方裂開、流血，身上的皮膚都是紫色的?！笨吹浇憬?，來時祥哭了，說工廠趕他走，只給了200元，其中還有100元是假鈔，他氣得把它撕了，現在連回家的路費都不夠。當天晚上，心疼弟弟的姐姐就帶著來時祥踏上了回湖北老家的路。 到家后，來時祥就一病不起，在當地的縣醫院，治療一直不見效果，醫生聽了來時祥斷斷續續的敘述，開始懷疑他是化學藥品中毒，經檢測確診為三氯乙烯中毒。之后，來時祥先后住進武漢市協和醫院、湖北省人民醫院，都診斷為中毒性肝炎，湖北省咸寧市職業病診斷委員會最后認定來時祥的病癥為“急性三氯乙烯中毒”。由于病情嚴重，今年2月2日，還不滿18歲的來時祥竟不治身亡。 埋尸上訪 誰該為來時祥的中毒夭亡負責？悲痛的親人們不斷在追問。在來時祥治病期間，他的堂哥就曾到過東莞市三勝電機廠，將來時祥的病情告知該廠的敖主管，對方的答復是:來時祥是因自己身體不好離開工廠的，他的病與工廠無關。而當來時祥的母親和姐夫再次來到三勝電機廠討說法時，廠方拒絕他們進廠并傳出話來，干脆否認了來時祥曾在該廠工作，稱廠里根本不曾有過來時祥這個人。 來時祥死后，親人們開始了艱難的上訪之路，為了留存證據，親人們至今沒有將尸體火化，而是將其埋入地下，隨時等待有關部門的查驗。 東莞市勞動監察大隊等相關部門接到家屬的投訴后，都相繼去三勝電機廠作過調查，但最后他們都告知來時祥家屬:工廠不承認來時祥在廠里做過工，從工廠的人事檔案里確實查不出來時祥的檔案，而家屬們又拿不出死者生前與廠方存在勞動關系的證明，所以，他們無能為力。 證據證人 來時祥的姐姐和堂哥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他們是有證據證明來時祥與三勝電機廠的勞動關系的，而且也將這些證據提供給了相關部門。他們提供的證據是一盤錄音帶和一張人才市場推薦來時祥去三勝電機廠工作的“推薦書”。來時祥的堂哥說，這盤錄音帶是他第一次去三勝電機廠告訴廠方來時祥病重時，用放在包里的錄音機偷偷錄下來的，這盤錄音帶里有他與敖主管的對話。 記者聽了一下這盤錄音帶，如果其中的對話的確發生在來時祥堂哥與三勝電機廠敖主管之間，那么錄音帶的內容起碼可以說明來時祥確實在三勝電機廠工作過，而且干的是清洗工。 記者還找到了當時給來時祥介紹工作的張先生和人才市場的孔經理。張先生在東莞開有一個小檔口，從事家政服務，同時又兼做人才市場的業務員。張先生說，去年11月的一天，來時祥和姐姐一起來到他的檔口，拿起一份招工廣告看了很久后，便要求張先生介紹他進廣告上招工的三勝電機廠工作。因為發現來時祥的老家離他的老家很近，所以張先生對來時祥記憶很深刻。來時祥交了介紹費后，張先生便將來時祥帶到三勝電機廠的門口，交給人才市場的孔經理帶進了工廠。 人才市場的孔經理承認，是他介紹來時祥去三勝電機廠工作的，當時人才市場還出具了一份“推薦書”，上面有孔經理的簽名。他把來時祥帶進工廠后，就交給了敖主管?？捉浝碚f他可以證明來時祥進了三勝電機廠，但來時祥是不是在三勝電機廠得病的，他就不知道了。 期待真相 7月6日，記者與來時祥的姐姐、堂哥等人一起來到了三勝電機廠，該廠一位姓李的業務主管接待了記者。 李先生說，社保和勞動部門都來廠里查過了所有的人事檔案，都沒有查到來時祥這個人。家屬認定來時祥曾工作過的清洗車間共有兩個工人，而且一直是這兩個工人在那里工作，他們都說不知道來時祥這個人，兩個工人都為此寫了書面證明。 記者提出要見此事件中廠方的重要證人敖主管，李先生卻稱敖主管去年10月左右就走了。記者追問:今年1月，來時祥的堂哥到工廠通報病情時，就是敖主管接待的，他怎么可能去年10月就走了呢？對此李先生語焉不詳，只說他們廠里有些離開的人，有時也會回廠里來坐坐。 在法律專家的建議下，來時祥家屬決定向公安局報案。7月6日，記者陪同來時祥家屬來到東莞市公安局，該局刑警支隊的隊長親自接待了來時祥的家屬，詢問了一些問題，并要求家屬向公安局提供相關文字資料。 幾天后，來時祥家屬告知記者，東莞市公安局已經啟動了調查程序。 記者還電話采訪了東莞市勞動監察大隊的蔡先生，蔡先生告訴記者，他們確實接到了來時祥家屬的舉報，并已進行了調查。 根據湖北省咸寧市職業病診斷委員會的認定，湖北少年來時祥確系因三氯乙烯中毒而死?，F在的問題是來時祥是如何中毒的？家屬都認定他是在三勝電機廠做清洗工時中毒的，但三勝電機廠卻否認來時祥在該廠干過。那么，事實究竟怎樣呢？希望公安、勞動等相關部門能夠負起責任來，徹底查明真相，還死者及親人們一個公道。同時希望其他了解情況的人能夠出來作證。 背景資料 三氯乙烯中毒 三氯乙烯是一種無色易揮發的液體。由于它的溶脂性能好，是當前工業上應用較廣的有機溶劑之一，常被作為油脂、樹膠、樹脂、蠟、粘合劑的溶劑及萃取劑，用于機器部件、五金零件電鍍前清洗劑等。 三氯乙烯屬蓄積性麻醉劑。三氯乙烯引發人們中毒的途徑，主要是通過呼吸道、胃腸道及皮膚吸收引起的。被吸收后，迅速分布至機體各組織，但主要對中樞神經系統、肝、腎等重要器官系統造成損害，有些病人可出現多發性神經炎及視神經性視力障礙，重度者可危及生命。急性中毒死亡率很高。 為了預防三氯乙烯對勞動者的危害，有關專家呼吁企業要嚴格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病防治法》，盡量不使用或少用三氯乙烯，最好以無毒、少毒化學品代替。如果確需使用，就應在使用前向工人說明它的毒性作用和防護方法，并配備防護用具；生產工藝流程盡量密閉化，減少三氯乙烯逸出，工作場所要注意通風，要安裝通風排氣設備；工人個人要做好衛生防護，屬過敏體質的人最好不要在受三氯乙烯污染的環境工作。 專家意見 中山大學法學院黃老師: 根據法律規定，一個公民(或其家屬)要成功向某一個用人單位主張勞動者的權利，必須證明該勞動者與這個用人單位存在勞動關系。 存在勞動關系的證據可以是多方面的。2005年5月25日勞動部《關于確立勞動關系有關事項的通知》(勞社部發〔2005〕12號)明確規定，用人單位未與勞動者簽訂勞動合同，認定雙方存在勞動關系時可參照下列憑證:(一)工資支付憑證或記錄(職工工資發放花名冊)、繳納各項社會保險費的記錄；(二)用人單位向勞動者發放的工作證、服務證等能夠證明身份的證件；(三)勞動者填寫的用人單位招工招聘登記表、報名表等招用記錄；(四)考勤記錄；(五)其他勞動者的證言等。 從現在的情況看，來時祥家屬雖然沒有來時祥與三勝電機廠存在勞動關系的工資單或工作證等直接憑證，但他們有張先生、孔經理等的證言和錄音帶等間接證據，可信度很強，可以認為已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我個人認為，目前的證據已經可以證明來時祥確實與三勝電機廠存在過勞動關系。當然，如果該廠的其他勞動者能夠提供來時祥在電機廠工作過的證言，對本案確認來時祥與電機廠存在勞動關系更具意義。 如果來時祥與電機廠存在勞動關系，依照《職業病防治法》的規定，如果沒有證據否定來時祥在電機廠工作時的有關崗位的職業病危害因素與來時祥中毒的臨床表現之間的必然聯系，在排除其他致病因素后，應當認定來時祥是在電機廠中毒。如果要否定這種必然聯系，電機廠要承擔舉證責任。 廣州市海珠區公職律師所秦政律師: 根據家屬反映的情況，在本案中受害人只工作了20天且所有與廠方有關的東西全部被收回甚至銷毀，這樣就給雙方勞動關系的證明帶來了相當大的困難。我建議來時祥的家屬首先要想辦法找到來時祥的工友，請知情工友出來作證。另外，可通過勞動部門調取三勝電機廠知情者敖主管的檔案，查明敖主管的詳細情況，證實錄音帶的內容，最好找到敖主管出來作證。 其次，家屬可以向當地衛生監督部門和勞動部門舉報，查證該廠是否存在以三氯乙烯為原料的工作場所，是如何操作的，什么人在操作，以此證實中毒物質來源。根據國務院《使用有毒物品作業場所勞動保護條例》的規定，國家對作業場所使用高毒物品實行特殊管理，從勞動作業場所的預防，勞動過程的保護，以及職業健康的監護，勞動者權利和義務等方面都有詳細規定，并附有嚴厲處罰措施。尤其要指出的是，該《條例》和我國《勞動法》都明確規定禁止未成年人從事有毒作業。還有一個途徑，就是來時祥家屬可以工廠涉嫌《刑法》中“重大勞動安全事故罪”向當地公安機關報案，由公安機關行使偵察手段，進而使該案最終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