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索引 “媽，我不干了。”在南京棲霞區靖安鎮飛花村的南京市輝瑞腸衣有限公司門外，該廠的“工人”小馬沖著老鄉的手機嚷著，電話是打往徐州賈汪區塔山鎮陰莊村小馬老家的。小馬撥打電話是想核實自己“十一月十五”的生日是按照農歷還是陽歷；但不管是農歷還是陽歷，小馬的出生年份卻是1989年，還未滿16周歲的他就已在輝瑞腸衣有限公司工作一個多月了，也就是 當了一個多月的“童工”了。在惡劣的工作環境、工廠克扣薪水、生活待遇差、勞動強度大等眾多因素促使下，和小馬一樣不滿16周歲的其他兩名童工也決定離開該公司“不干了”。那么，這幾名童工是怎樣被招進公司的，他們的打工生涯又是怎樣的艱辛呢？該公司的負責人又怎么敢置法律于不顧使用童工呢？ 控訴：我們實在受不了了 8月4日下午5點，在離南京市中心70公里外的棲霞區靖安鎮，記者約見了幾名輝瑞腸衣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腸衣廠）的工人。 這幾名工人中有兩名是童工：小馬（化名），男，1989年農歷十一月十五出生，今年6月28日來到該廠工作；小李（化名），男，1989年農歷八月十九出生，今年正月初九來到該廠工作。此后記者又了解到，該廠還有一名女童工，也是該廠童工中年齡最小的一個：小楊（化名），女，1990年農歷正月十六出生，今年6月18日來到腸衣廠工作。 小馬告訴記者，他們這些人大多數來自徐州，都是通過老鄉介紹來的，除了3個未滿16周歲以外，其他大部分工人也都只在17到18歲之間。“這是我們的第一份工作，以前一直在老家呆著的。”小馬身體瘦削，頭發前端還染了黃色，說話時很靦腆，皮膚白皙細嫩，但雙手卻都有明顯的蛻皮現象，指間都泛白；腸衣廠的工作就是收購和沖洗豬腸，雙手整天泡在水里。“在家很開心，這頭發是在老家的時候染色的，‘爛手指’是來工廠工作之后才有的。我們都是小學文化水平，其實連小學都沒畢業。”小馬和小李說話時都低著頭搓著手指間的蛻皮，“不是家里供不起讀書了，是讀不進了，所以今年就在老鄉的介紹下來到了這個工廠。” 據了解，小馬等3個不滿16周歲的孩子都沒有身份證，來到腸衣廠時只是登記了一下姓名和年齡，3人都是據實填寫。在薪水待遇尚不清楚、沒有和工廠簽訂任何勞動合同的情況下，3人就在腸衣廠開始了工作。 “吃得飽但吃不好，有熱水（鍋爐產生的熱氣沖進冷水而成）但沒地方洗澡，有地方睡但根本無法入睡，一天工作至少16個小時而沒休息，可以請病假卻要扣工資，說是有工資但沒見到工資，卻變成我們‘借’了工廠幾百塊。”8月4日下午，小馬等人連續向記者控訴著自己在腸衣廠的遭遇，都表示上個月就向廠里提出辭職了，而工廠卻以“工錢要到年底才發放”為由扣住幾人的工錢不發，早已身無分文的童工們只得又繼續干活。而他們到現在為止還不知道自己一個月的收入到底是多少。 工作：每天要干16個小時 “凌晨2點40分起床，晚上五六點下班，甚至會在晚上八九點才下班。”小馬等人就住在工廠的宿舍里，他們一天的工作是這樣安排的：早晨起床之后，隨著腸衣廠廠車到各屠宰廠收購豬腸；早晨7點左右，廠車再按順序把各人從各屠宰點接回，8點左右回到腸衣廠洗臉刷牙吃早飯。吃完早飯就上班，到車間上班，即洗腸子（也叫刮腸子，將豬腸里的臟物刮出、沖洗、置放）；中午12點半開始吃午飯，午飯時間一般是一個小時左右。一直到下午5點，小馬等人就一直在車間里重復著洗腸子這一動作，而一旦當日收購來的豬腸量比較大，他們的下班時間也將推遲到晚上9點甚至深夜12點。而晚飯時間則隨著工作量而定，只有干完當日手頭的活才可以吃晚飯。 工廠的工作環境、工人的生活環境到底是怎樣的？8月4日，記者隨著小馬等人進入了車間，記者還未進門，就聞到了陣陣惡臭，令人惡心不已。憋住氣進入車間后，突然感覺有氣體撲過來刺激眼睛，眼淚頓時流了下來。“很臭吧？現在工人下班了，這里已經經過打掃了，比工作的時候干凈許多了。”幾位工人很自然地站在車間里憨憨地笑著，“小馬來的第一天也是像你這樣的。” “干完一天活，我全身上下，包括頭發上都是豬屎，沒一處不臭的。”小馬不好意思地說，第一次來到腸衣廠時，還沒進入車間，在門口聞到撲鼻而來的惡臭就嘔吐了四五次；在正式工作的第一個星期，幾乎天天都會在車間里嘔吐。“不過現在已經適應了。” 生活：一周只能吃一次葷 由于腸衣廠的工人多數是外地人，因此廠里提供食宿。記者走進工廠的宿舍時，發現宿舍內凌亂不堪，被子上也散發出豬腸的臭味，蒼蠅和蚊子亂飛。“有時我們是兩人睡一張床，畢竟單位有50多個工人，床鋪也就二三十張。”小馬告訴記者。洗漱用的只有一個露天水龍頭。冬夏天洗澡全是露天的，男工人端個盆子到車間后面的鍋爐房旁沖洗；女工人只能打來熱水、冷水，在宿舍內將就著擦洗一把。“冬天也必須每天洗澡，因為每天渾身都散發著豬腸的腥臭。”工人們說。 8月4日廠里食堂提供的午餐是四菜一湯：茄子炒辣椒、炒豆角、炒筍瓜、炒韭菜頭和冬瓜湯，除了炒韭菜頭里有幾根肉絲外，其他均是素菜。入夏以來，廠里提供的三餐標準是早晨大米飯和冬瓜湯；中午大米飯和四素菜一冬瓜湯，晚上一般則是大米飯和中午的剩菜。平均每周可以提供一次大葷，一般是紅燒肉或紅燒魚，但數量有限，一桌10人就一盤。“可以吃得飽，但吃不好，你看他們幾個，都是處于發育期的小伙子，天天吃素怎么有營養？天天吃幾乎同樣的菜，再加上天熱，工作下來渾身發臭，惡心還來不及呢，怎么能吃得下？”廠里的老工人戚計國很心疼這些孩子，但也沒什么辦法，因為他自己也無法按時拿到工資。 薪水：自己的工資只能“借” 在如此工作強度和環境下，工人的薪水是多少？記者問了十來個工人，答復均是“不清楚”。而他們判斷自己的薪水則是依據“老工人說有五六百一個月的”，而記者問到的“老工人”又都說是聽其他工人說的。 在外打工，自然需要零花錢，而去領取工資時公司會計對工人說，只能“借”給工人。而平均每人每月能借的數目控制在400元以下，一般只能“借”到50元至200元。“剛進廠一個月以內借不到錢，干了兩個月的可以借50元，干半年的可借200元。”18歲的“老工人”李想告訴記者，他干了半年了，只一共“借”了1500元，才勉強帶著其他伙伴們用這些錢當零花至今，“有時肥皂、洗衣粉、衣物、蚊帳、被子等都要自己買，其他小兄弟又都借不到錢。另外我工作半年多了，也要給家里人寄點錢回去，哪怕哄哄父母開心也是好的。”說到這，李想眼圈紅了。 工人們向腸衣廠所“借”的錢，其實本來就是工人的薪水，這是腸衣廠為安撫和留住工人的手段而已。“要想領到工資只能到年底，我們目前只能算是向工廠‘借’錢用，到了年底，還要從工資里扣除。”李想說。 檢查：廠里共有三名童工 8月5日上午9點半左右，記者將了解的情況詳細反映給了南京市勞動保障監察大隊。監察大隊隨即派了兩名執法人員跟隨記者前去該企業調查。 上午10點半，該廠會計符曉紅接待了記者和稽查大隊兩名執法人員。在職工花名冊上，記者和監察大隊的兩名執法人員都發現了童工小李的登記資料，材料上顯示小李是1989年8月19日出生的。符曉紅認為：“他們都是別人介紹過來的，過來的時候我們要他們出示身份證，他們都說過三四個月就到年紀了，到時候叫家里寄過來就可以了。” 而對于員工拿不到工資一事，符曉紅是這樣解釋的：“工資是按照職工在工廠工作年份的長短來劃分的，剛進來的職工是500~600元之間，后來慢慢變成750元一個月。工資是年底一次性支付，但還是會給他們一點生活費的，原則上是他們工資的75%。”但記者在隨后的生活費登記冊上看到，一般的員工一個月只能領到200元左右，根本沒有她所說的工資的75%。 一位執法人員在對符嘵紅做調查筆錄的同時，另一位執法人員則到職工宿舍尋找這3名“童工”，其中女童工小楊還是在工作車間找到的。記者找到小楊時，她正忙著沖洗豬腸。執法人員隨后將小楊帶到辦公室接受調查。在執法人員面前，3名童工證實了自己年齡確實還未滿16周歲，并且在筆錄上簽字確認。執法人員還發現，該企業58名職工都未簽訂勞動合同。 執法：將按規定給予重罰 《禁止使用童工規定》禁止用人單位招用不滿16周歲的未成年人。用人單位必須核查被招用人員的身份證，對不滿16周歲的未成年人一律不得錄用。用人單位錄用人員的錄用登記、核查材料應妥善保管。“對照腸衣廠的用工實際情況，有4名工人未經登記，經目前核實確定，已經有3名工人承認未滿16周歲，該企業必須承擔起相關的責任。”執法人員經初步檢查后得出結論。 而針對企業使用童工的實際情況，《禁止使用童工規定》也明確了懲戒措施：用人單位使用童工的，由勞動保障部門按照每使用一名童工每月處5000元罰款的標準給予處罰；勞動保障部門并應當責令用人單位限期將童工送回原居住地交其父母或其他監護人，所需交通和食宿費用全部由用人單位承擔。用人單位逾期仍不將童工送交其父母或其他監護人的，從責令限期改正之日起，由勞動保障部門按照每使用一名童工每月處1萬元罰款的標準處罰，并由工商部門吊銷其營業執照或由民政部門撤銷民辦非企業單位登記。“情況經進一步核實后，如確鑿無疑，就要根據各項管理規定對該企業進行重罰。”執法人員表示。 尾聲：兩名童工已經回家 采訪過程中，小馬和其他員工一直在宿舍遠遠地看著執法人員。中午時分，記者請小馬到附近的一個小吃部吃午飯，很簡單的菜，但他卻吃得津津有味，“比廠里的飯好吃多了，哎，現在想想，還真想能吃到家里的飯菜”，小馬說。飯后，記者將身上所剩的80多元錢交給了小馬，讓他和其他工人工作之余買點冷飲消暑。 晚上7點，記者收到了小馬用老鄉手機給記者發來的短信：“拿到該得的工資我就會走了，小李也會走。謝謝記者大哥的捐助，有你給的錢還有老鄉借的錢，我可以買車票了，有空到我們徐州去玩。”記者問他和其他童工準備去哪，小馬回復：“回家。”記者發稿時獲悉，在執法人員的干預下，小馬和小李已經順利結到工資，回到了家鄉徐州。